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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一個周一上午,當北京三環內的高架橋堵得水泄不通,打工人們為新一周的工作愁眉不展時,遠離城區的密云村莊里,66歲的秀榮也沒閑著。
今天的頭等大事是練習rap。秀榮在空曠的院子里腳踩地打著拍子,仿佛有獨特的信念感支撐著她,嘴里念念有詞,“這年頭,腿不靈了,走兩步,腰不行了,要是能把云彩炸了,味道肯定特別行啊。”唱完便像做匯報演出的學生,有些拘謹地看向導演任繼鑫。
導演坐在椅子上,神情嚴肅,“老王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這年頭,腿不靈——了,走兩步,腰不行——了。”他打開藍牙音響讓秀榮跟著音樂繼續練習,“重音沒找對,多唱幾遍。”
65歲的老郭和64歲的王大姐垂手站在墻邊,也等待著導演的檢閱。這是王大姐家的院子里常有的一幕場景。
院子左邊用樹枝圍起來,種著新鮮的白菜,院子右邊是塊空地,擺一條常出現在視頻里的長木椅。棚頂上的南瓜藤蜷曲著垂下來,給大姐們的夏天投下一片濃密陰影。自從今年2月,兒子任繼鑫創辦“王大姐來了”的快手賬號后,王大姐、秀榮和老郭就將這片院子作為了“練習室”,每天在此“玩說唱”。
那天一切順利的拍攝似乎也預示著什么。四個人去地里隨便拍了拍,發布當天晚上就收到了1000個贊。第二天,任繼鑫從密云開車去北京,手機的提示音一路上不停響起,叮叮叮叮,滑開一看,粉絲與評論99+。他剛消除所有新消息提醒的紅點,又有新的99+涌入頁面。一瞬間就漲了3萬粉絲。三位主唱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村大姐,平均年齡65歲,沒有一人幻想過成為歌手,或是出名被人看見。如今卻成了村子里的“網紅”, 走在路上還有人催更:“老王誒,最近咋沒瞅見你們?這兩天還等著你們發視頻呢!”

今年三四月份,大姐們剛開始適應鏡頭,一個個穿著花紅棉襖遙望遠方,略含憂思地合著舒緩的伴奏,“如果能夠預知將來,我一定要重走,學會珍惜時間,讓逝去的再次擁有。”
賬號創建之前,沒有大姐知道什么是說唱,也沒聽過說唱。“聽不明白,也聽不清楚說啥”是她們對說唱的最初印象。
拍攝第一支視頻《窮哈哈》完全是無心插柳。今年過年時,王大姐的小兒子任繼鑫回村子里住下,將自己的吉他、架子鼓還有一套錄音設備都帶回了家。
任繼鑫今年26歲,辭職前在國企負責宣傳工作,除了寫公文,還負責剪輯、拍攝、寫建筑安全一類的宣傳歌。
2021年8月,任繼鑫從國企辭了職,“就是干了很長時間后突然不想干了。”看似隨性的辭職理由,但他心里很清楚,辭職的真正原因是他在那兒滿足不了想要的生活。
村子過年期間很安靜,任繼鑫本意是回來專心做音樂,用一年多的時間把寫過的7、8首歌都做出來,他自己形容那些歌“是情緒版的后搖。”三姐妹逗樂讓他給她們拍個短視頻。他起初沒當回事,后來突發奇想可以拍著試試。
他大刀闊斧地改編了《窮哈哈》的歌詞:“我兒子總經理,我兒子搞IT,王大姐你兒子干啥滴?沒啥沒啥!干啥都一樣,年輕人就該在外面忙,除非他是敬老院長。窮哈哈!”
給這頗具鬼畜風格的視頻加上花字,任繼鑫一看,覺得是挺有意思,“可能會有老太太玩說唱,但還沒有老太太玩這種風格的說唱。”——簡單入耳,沒有技巧,盡是大白話的rap。
為了讓大姐們的形象更有記憶點,任繼鑫還攛掇她們戴起了墨鏡,“讓大家記得三個農村大姐玩說唱的形象——仨胖子,戴墨鏡。”三幅黑墨鏡裝在透明塑料袋里,一到拍攝時間就作為道具拿了出來。秀榮偶爾還會忘記戴墨鏡這件事,演到一半時忽然猛拍大腿,“我墨鏡呢?”老郭和王大姐笑起來,等著她急哄哄地跑回自家找墨鏡。
像時下流行的女團組合,三個人在視頻里的分工非常明確。秀榮頭發微蓬,面容和她的嗓子一樣憨厚而樸實,常擔任反襯功能,在視頻最開頭提出疑問引出話題,“王大姐這幾天我真的好煩吶,每天都是循環也不能出去玩呀。”
較為沉穩的王大姐則負責解答,“你就老實在家呆著自己找點事干啊,這個時候別老亂跑再給別人添亂啊!”
挺著大肚子,個頭最矮也最能放得開的老郭就打游擊,專門打岔開玩笑,“我看你是睡懵了,在家都快憋瘋了,一說吃飯兩眼放光,你是真想飛升呢!”
“王大姐來了”幾乎沒有經歷大部分短視頻博主發布幾十條視頻都無人問津的蟄伏階段,任繼鑫發了幾條視頻后,一周就漲了上千粉絲,有粉絲就有互動,有互動就有熱度,他終于對這種頗具創新的視頻風格有了信心。

他錨定了三農這個方向——國家大力支持三農事業,回家鄉后他也想為家鄉做更多宣傳。找了不少有關耕地喂雞的選題,任繼鑫都覺得不夠好,大姐們也不來勁,直到看向自己帶回家的那一堆音樂器材,他才恍然大悟,以前寫的那些旋律現在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嗎!

金叵羅村距北京知名景點密云水庫3.8公里,是昔日的文化大村,村中產的小米曾是皇室貢品,如今遍地的櫻桃園也是一大特色。王大姐家的櫻桃樹每年初夏結滿個頭大而深紅的櫻桃,摘下來就能做一碗清涼的櫻桃冰粥解暑消夏。
在密云,像王大姐、秀榮、老郭這樣的人很多。年輕時外出打工,到了該退休的年紀領著村里發的養老金,靠家里的幾畝地過活。土地離家十分鐘步程,秀榮不服,“我五分鐘就能走過去!”。春天的時候,大姐們早晨五點多會下地干點農活,干到八點再回家休息。老了沒事干,種地也不賺錢,權當打發時間。花生、白薯、白菜和蘿卜都播好了種,只待秋天豐收。
王大姐的經歷在三人里最坎坷。她16歲出工,干的是手扶拖拉機手,在生產隊里拉糧食和肥料,別人都掙6個工分,她卻能掙12分,屬于那時的“壯勞力”,糧食和錢都能多分點。做了6年后,她轉去磚廠工作,手頭富裕了一些,那時花120元買的一塊雙菱手表現在想起還覺得美。生下大女兒后,王大姐29歲二婚,35歲才生下任繼鑫。養育一雙兒女的壓力讓家里又拮據了起來,她又開始了和丈夫外出打零工的生活。直到62歲退休,領起了農村每月發的900元養老金,日子才逐漸安穩下來。
老郭和秀榮年輕時干的也都是苦力活。秀榮20歲時去村里修電管站,工作就是往山上背沙子,后來包了20畝地種紅高粱,玉米,西瓜,就靠著這些莊稼的收成掙些錢。、
老郭每天在地里拉土送糞割麥子,一天的工作量就是12小時起步。后來19歲參加了公社建筑隊,一干就是8年,經常和男同志比力氣,100斤重的水泥袋說往肩上抗就抗,扛一袋掙一袋的錢。這些經歷讓老郭身上一直有股干勁和沖勁,不怎么知道累,直到現在唱rap也都是三人里嗓子最雄渾有力的,個頭雖矮,氣場卻十足。
大姐們偶爾也會給任繼鑫講起那些饑一餐飽一頓的日子,年輕時困頓又貧窮,做體力活時哪有口福吃上雞腿和排骨,如今生活富裕什么都有了,也別忘了憶苦思甜。就有了這樣的歌詞,“我說王大姐,那些往事你現在還記得嗎,苦的味道再多那也值得去回憶著呢!”
三人的友誼也在這樣的耕作生活中逐漸根深蒂固。
村里3000多位居民,像她們這個年紀的,65歲左右的老人有二十來個,但就屬她們仨玩得最好。老年閨蜜團曾經是四人,又稱“四大金剛”,另一位大姐腿腳不好,慢慢退出了圈子,如今才剩下這三姐妹,村中人稱“鐵三角”。
“鐵三角”不僅住得近,彼此知根知底;脾氣也互相對付。日常聚在院子里聊票,誰說誰都不會發惱。你吆喝我兩句,我不往心里去。我吆喝你兩句,你也不生氣。任繼鑫說她們就像學生時代常見到的女生小團體,脾氣、體型、性格都一模一樣,做飯、跳舞、遛彎都是仨人一起。

任繼鑫負責給大姐們寫歌, rap并不復雜,歌也很短,最多20句歌詞,平均每人只需要唱6句詞,但即便如此也耗費了大姐們不少心血。
制作一支視頻的周期大概是三天,先錄歌,再拍攝,拍的時候擺好表情和口型就行。最難的永遠是第一天錄歌,大姐們會在吃完晚飯后走個十來米聚到王大姐家,再去任繼鑫的錄音室錄歌。錄音室其實就是任繼鑫的臥室,臥室門一開就是工作桌,桌上從右至左有不同尺寸的四臺電腦,一臺音響,一架電子琴和一根麥克風,桌后的紅窗簾遮住了陽光。年齡加起來快兩百歲的大姐,錄到凌晨一兩點是常有之事。
創作不總是一帆風順。一條種菠菜的視頻拍出來的效果很不好,根本沒法看。為此寫的歌、譜的旋律、設計的表演都作了廢,只能放棄這條視頻。這條廢片至今留在任繼鑫的電腦里,沒在任何平臺發布。這成了個不大不小的轉折點,讓他在意志消沉的幾天里寫下了后來那首備受好評的歌——《早晚你會知道的》。
“天變暖了,太陽也開始下山晚了……這些年的故事點點放在回憶中的角落,不知道風中是否還有你的味道,不知道這些年你過得好與不好,不知道你是否還在努力那個目標,只知道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那天一切順利的拍攝似乎也預示著什么。四個人去地里隨便拍了拍,發布當天晚上就收到了1000個贊。第二天,任繼鑫從密云開車去北京,手機的提示音一路上不停響起,叮叮叮叮,滑開一看,粉絲與評論99+。他剛消除所有新消息提醒的紅點,又有新的99+涌入頁面。一瞬間就漲了3萬粉絲。
再過一天返程時,任繼鑫以為熱度總算停了。他在等紅燈的途中打開手機,粉絲卻仍然在飛漲,“越漲越兇”。7天過去,“王大姐來了”在快手收獲了19萬新粉絲,不到半年的時間粉絲將近50萬。
大姐們做普通農民做了一輩子,何曾想過會被五十萬人看見。她們時不時翻看快手評論,知道網友們都在夸她們,但不清楚他們具體在夸什么。有時是遇見不認識的字,有時是看不懂網絡流行梗,大姐們就在這種稀里糊涂的走紅中自信了起來,愈發從容地面對接踵而至的媒體采訪。
“沒想到一下子會有這么大的曝光度,對咱年輕人來說都很意外的事情,她們就更激動了。”任繼鑫百感交集地對大姐們說,“咱努力沒白費啊!”
問大姐們有這么多粉絲是什么感覺,仨人幾乎異口同聲地笑起來,“高興啊!”
賬號的基調也在那一刻定了下來:做結合農活的勵志型說唱。但任繼鑫覺得視頻時長還是短,他想做內容更豐富的視頻,最好能有些劇情,把大姐們活潑逗趣的個性呈現出來,這才想到了拍美食。
美食視頻可拍攝的空間大,大姐們也能為任繼鑫寫歌提供一些靈感。要做一道肉炒辣椒,導演會問王大姐地里有哪些菜,地里倒是種了辣椒,但還不夠,他就再添上一句,“蔬菜瓜果種了滿園我看著眉頭皺啊,這地里啥時候能長出五花肉啊?”
秀榮在三人里最會做菜。但碰見沒做過的菜也還是會犯難,任繼鑫只好在拍攝現場搜索菜譜,和大姐們討論每道菜的做法。
為了拍視頻,大姐們在飲食上也逐漸貼合年輕人的口味,飛天雞翅、麻辣燙、蒜蓉小龍蝦這些不太家常的菜都被端上了餐桌。粉絲看見幾位大姐吃的盡是又油又甜的食物,還會提醒她們注意身體,少吃點油膩的東西。
四個人圍坐在桌旁吃吃喝喝,有說有笑地就把視頻拍完了。
任繼鑫此時已卸下了導演的架子,恢復鄰家小子的身份。有街坊鄰居炒菜時想來王大姐家借個南瓜,任繼鑫跳起來就從結滿藤蔓的棚頂拽下了一顆大南瓜遞給
她。

走紅之后,賬號的第一個廣告是在快手接的。廣告商想讓大姐們唱一首20秒左右的歌,報價6千元。相當于1秒鐘300元的時薪。任繼鑫跟大姐們說,你們仨,加一塊說十幾句話,一個人說三四句話,六千塊就到手啦!
他想告訴她們,現在的日子比以前種地好多了,生活的負擔也是該減輕點了。
日漸多起來的商務合作與持續上漲的粉絲量讓任繼鑫看到了還不錯的前景,但他不滿足于只拍這些迎合年輕觀眾的美食視頻,寫那些在菜譜里押著韻的逗樂歌詞——這對他來說壓根不是難事,快的時候他一下午能拍仨視頻。
任繼鑫還惦記著自己未實現的音樂夢想,想制作一些傳遞年輕人思考的歌出來。他印象很深自己寫的那首《迷茫的人》。大姐們站在枯草叢生的山坡上,對著天空唱,“失望的人,絕望的叫,迷茫的路程和悔恨的味道。”像極了漢中平原上唱著滑板鞋的龐麥郎。
這才是任繼鑫真正想寫的歌,是他真正在過的生活。他說,可能兩三年后你也會有這種感受。“有幾年時間都浪費在掙錢上班中,想換工作吧,沒地方去;想做自己喜歡的事,又沒那么多精力,沒那種勇氣。等到某一天你真的受不了,工作可能說辭就辭了。你會經歷短時間的放松,之后真的全心投入愛好了又會覺得特別難。”
他自己就是這個迷茫的人,想做屬于自己的歌,又苦于精力有限。在選擇中搖擺不定,恍惚間就是青春幾年已過,這也是現在不少年輕人的現狀。
歌詞寫出來給大姐們唱,他用大白話給她們解釋每句話的意思。“其實絕望的叫是內心的叫,你成為不了想成為的人,就會抓狂嘛,但也不會真叫,就是心里在怒吼。”至于這其中反映了他怎樣的曲折心境,他都不會講。“講這些東西,現實意義不高。”對他來說,數據、粉絲、廣告可能都是更有現實意義的東西。
作為裝飾的墨鏡其實也是種反諷。本是慈眉善目的三位大姐戴上墨鏡后顯得來勢洶洶,頗有參加新一屆《中國有嘻哈》的勢頭。她們唱的卻又是最微不足道的生活瑣事。沒有廠牌,大金鏈子和美女跑車,只有肚子餓啦,想吃排骨啦,以前苦的時候總在惦記家里的雞,現在想吃雞腿可以直接洗了切了。
有網友評價這些歌,“歌詞超過了大多數只會唱錢和車的rapper。”
這種反差正是任繼鑫想要的效果。大姐們拍攝的時候,他說,“咱就穿最樸素的衣服,干最接地氣的農活。”既然國內說唱樂已經演化成如今的浮夸風格,那不妨讓大姐們表演得更戲劇化一些。
任繼鑫也沒想過給大姐們普及太多說唱術語,battle、freestyle、flow這些行話對她們來說沒那么重要。盡管網友都在評論里調侃大姐們是中國最強女rapper,但任繼鑫很清楚“她們不會和正經歌手去比”,就當做個娛樂節目,大姐們唱得開心,網友聽得開心,這就夠了。而這也是大姐們的家人的唯一訴求,住在北京的兒女們長大了結婚了,每逢周末回村都支持她們拍視頻,“玩吧,只要你們開心就行。”
任繼鑫現在的工作環境和大多數年輕人都不一樣。沒有太復雜的人際關系,沒有朝九晚五的通勤規律,每天都和一群從小認識的大姐們拍視頻,作為小團隊里最年輕的人,他經常是被悟性不太高、需要反復教導的大姐們氣笑了。但這過程中還是有不少歡樂,“這么大歲數的人了,她們已經很達標了。”
在不斷地糾結與拉扯中,任繼鑫說服了自己。“三年五年之后,我可能還是想做這件事,在平臺上展示我創作的音樂。這件事也值得我去做,它和上班完全不一樣。”
他不想再讓自己迷茫下去了。他又說起了那句歌詞,“失望的人,絕望的叫,迷茫的路程和悔恨的味道。相遇只是一眼,卻一直在難忘——我的意思是機會只會出現一回,看到了不去抓住,就會永遠錯過。”
他不會再讓這次機會悄然錯過,他要繼續和大姐們一起做出更好的歌,帶給人們更多快樂,“不要為過去的事情感到失望,也別為當前感到絕望。”
拍攝雞蛋發糕那一期,大姐們在等待面團發面的間隙溜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出了一大桌菜。在扒雞、燒餅、番茄炒蛋的香氣中,王大姐興致頗高地給自己滿上了一杯啤酒,“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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